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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春林:被低估的宋代家具

2018/06/22

在张春林看来,宋代家具的价值在此时此地被严重低估了。
一方面,宋式老家具实物少。规模小便无法造成影响力。同时,拍卖市场的火热,令明清老家具持续升温,特别是其主打材质黄花梨与紫檀的被渲染,受众将焦点聚集在家具的材质而非工艺上。此种情况下,即便艺术成就再高,宋式老家具也注定只是“非主流”。
另一方面,如果仿照宋式老家具制作新家具,技艺是个问题。在张春林看来,商业化发展伴随着技艺的落伍,人们已经丧失对一件家具近乎病态的完美追求,过度机械化使制作家具变得粗暴、简单,美感不再。如果说“审美取向”阻碍了制作者将目光聚焦在宋式家具上,那么无法复原古人的技艺、再现那种艺术上的质感与美感,则让制作者对宋式家具退避三舍。
此外,复制的粗暴让人不忍卒视。多有根据照片进行复制者,少有根据留存下来的古家具实物一比一复制的。为了将里面的学问钻透,张春林曾经花费三万元、用四个月时间复制出古人的一对软木官帽椅。

 

发现宋元家具
五年前,张春林发现了元代家具存在的实物证据。那是一张供桌,张春林和工作人员在修复的过程中,在紧贴抽屉脸的一块面板上发现了它的款识,款识时间为“至正捌年捌月初”。

 

“发现之后,我就把张德祥、马可乐、濮安国、柯惕思等学者叫来看。当他们看了这件带元代款儿的供桌,他们就想,很多更早的家具一定有存在的可能性,比如宋代家具。因为宋元是挨得很近的。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发现带款儿的宋代家具,但我想在之后的修复家具过程中一定会发现它的存在。”张春林说。
众所周知,家具断代是个大问题。对没有款识的家具进行断代,要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。其中,家具与建筑的关系,在张春林看来可作为家具断代的重要依据。
“我们为什么要去断代?断代的目的其实是考据它的工艺。一部家具史其实就是一部建筑史。我们看家具通常都是看明清的,都是以故宫(里的家具)为根据,但其实应该靠建筑,是建筑史影响了家具史。所以我说很多家具应该是宋代的,应该是元代的,因为它跟建筑有关系。”张春林说。
在张春林的收藏中,有一件佛龛,即被他断为元代。因为从斗拱可以看出,这座佛龛正是承袭了元代建筑斗拱的典型风格。


尽管实物证据尚付阙如,但以宋代的绘画、壁画、诸器之工艺等为参照,张春林还是颇为自信地“认定”自己的收藏中有一些确为宋代家具,或者更为严谨地说,是横跨宋元时期的宋式家具。
“宋代家具的雕刻与明代家具是不一样的。明以前的雕刻是凿出来的,有厚雕刻、有简洁的雕刻,具备雕塑感。而不管是厚的还是简洁的,工人都是有绘画能力的,有着娴熟的技艺。明代的则是雕出来的,是按模式出来的,有图纸,有反复的过程。”张春林说。

 

“宋代家具更有艺术气息,更有创造能力。”张春林说。
张春林以自己收藏的一件榆木大柜为例,这件大柜他从工艺的角度断为宋式家具。大柜看面的每块板均采用落堂踩鼓的做法,委角的处理弥觉可爱,柜门处的铜质拉环似玉一般,表面起棱线。且结构复杂。看面上层空间看似密闭,却在你意想不到的柜子背面做起了文章,将柜门设置在此处。另外,看面抽屉间隔着的几块面板,对应在柜子背面却成了抽屉。如此精致的工艺与结构非后来的明代万历柜所能比。

 

“越古老的东西越精致,这就是宋代家具。”张春林说,“宋元家具有浪漫主义色彩,是没有约束的严谨。它不是刻板的、僵硬的,它是有生命力的。”

艺术的巅峰
在张春林看来,虽然每个时代都有它的高峰期,比如明代的黄花梨家具,清代的紫檀家具,但从整个历史进程来看,艺术价值的巅峰往往出现在工艺不那么纯熟的早期。“后来,紫檀家具的工艺、细节在技术上都是高超的,但是它缺少艺术性,因为那个时代人们的精神已经开始萎靡了。”
张春林觉得漆木家具好,却出于种种原因日渐式微。这有两层意思。
一是对漆木家具人们的认知有所偏颇,这些人像是深受达尔文进化论观点的影响,认为随着时代的演进、工具的成熟,漆木家具必然不如后来的硬木家具好。
张春林不这样认为,“有人说由于工具的简陋,老的东西不如后来工具成熟后做的东西,我不认可这种说法。比如你看唐代的塔,如果塔都能做成那样(精致),何况家具呢?再比如唐代的武器弩机,它的那些配件做得那么好,那什么东西做不出来?你再看《正仓院宝物》里的兵器,现在拿出来还可以杀人。我们现在做的刀,力学没有了,有的只是花招,它的战斗力是不能和唐代的刀相提并论的。”
二是眼下家具与商业过从紧密,与传统却渐行渐远。
“论工艺,制作漆木家具远非黄花梨家具所能比。马可乐著《可乐居选藏山西传统家具》里就说,当时几个人给一座寺院做一张供桌,算出来的成本可以买当时名家的一幅画。可放到现在,这张供桌肯定不如画值钱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不了解,我们在盲从。实际上是价值观的问题。比如‘宫廷家具’这个词,本身就带有商业色彩,大众趋之若鹜。但我们设想现在紫禁城里如果都是漆木家具呢?结果就会相反。”
“交易的前提应该是交流。现在的市场只提供商业炒作,就像英国人当初为什么给我们鸦片,是因为我们萎靡就需要这个。”张春林说。

讲究与技艺
后人做的家具反倒不如前人做的,分析个中原因,张春林认为在于技艺的落伍。
“过去我们几个人同时盖房子,根本不比你花的钱多还是我花的钱多,而是比谁干得慢,因为它要留存四五百年,所以会倾尽财力去干,直到房子盖好为止。”
在张春林看来,这种讲究其实是古人的审美取向,是一种完美主义。它决定了技艺的炉火纯青。“不像现在的人搞装修,首先想的是自己兜儿里有多少钱,而不是先想自己想要什么样的装修效果。现在我们这个行业没有真正的设计,有的只是修改。我们的审美跟古人的相差甚远。”张春林说。
生活节奏快、一切向“钱”看,是当下社会的典型特征。今人已经无法仿效古人,为盖一所房子、为做一件家具,倾尽财力与时间。对付、凑合,勒紧裤腰带过日子,是我们大多数人的生存状态。资本塑造了“机械复制时代”,“复制”成为这个时代的美学。
“现在的机器和技术造成了很多的问题,雕刻使用机器,开料也用机器,做家具的人和家具之间只是工作的关系。不是说机器不可以用,但要由好木工来用。现在不论你是不是木工,你都可以做。人变成了机器的奴隶,只有工作而没有职业。”张春林说。
古人的审美取向几无生存的空间,技艺的落伍可以说是必然。而落伍的苗头,张春林认为可能要追溯至明代中晚期。“家具制作彼时已经开始商业化了,出现了作坊。”言下之意,当家具进入“生产”,其对制作的考究自不比从前。
认真是为了更好地传承。“古人如果不认真,这些东西就无法传承下来,可能第二代人就会扔。当你父亲跟你讲家里这样东西,它是怎么做出来的,你才会留下来。如果他糊弄了事,他就没法儿给你讲。‘这是咱家宝贝你留下吧’,仅此这么一句话,但这不是传承。”张春林说。